拔尖创新人才的选拔与培养——访我国著名教育

拔尖创新人才的选拔与培养——访我国著名教育

时间:2020-01-09 13:25 作者: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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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国高等教育在2002年跨入高等教育大众化发展阶段以后,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即将在2020年进入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高等教育普及化发展阶段,这无疑是中华民族教育发展史上激动人心的教育事件。随着高等教育普及化的到来,社会各领域对拔尖创新人才的渴求愈发强烈,拔尖创新人才已经成为我国能否实现经济社会转型、避免“中等收入陷阱”、实现“两个一百年”目标的控扼之要。如何才能使我国大学成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摇篮,壮大我国的拔尖创新人才队伍,为实现“两个一百年”目标奠定坚实的人才基础?为此,我们拜访了我国著名教育家、高等教育学科创始人、厦门大学资深教授潘懋元先生。下面是整理之后的访谈记录。

   拔尖创新人才应具备的基本素质:

  创新就是“求异”,求异先要“求同”,在这个基础上面才能创新

  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要受到个体本身和社会环境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其中个体的知识、动机、人格、认知方式等素质状况对创造力都有影响。但个体的这些素质对创新能力的影响机制还存在一些争论和疑点。如关于动机与创造力的关系,“任务卷入理论”强调丰富的创造力源于对任务的深深喜爱;但也有人认为兴趣往往不能保证持续稳健的动力,也无法提供不朽的价值支撑,只有兴趣与立志相辅相成的“志趣”才是创造的动力。对此,潘懋元先生有以下一些思考。

   笔者:潘先生您好!您认为拔尖创新人才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基本素质?

  潘懋元:各种各样的创新人才,比如,自然科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艺术家,都是不同的,要定一个普遍标准很难。现在许多高校开设创新创业课程,如果创新创业课程按照一个模式去做,肯定创不了新、创不了业,因为它是相互模仿来的。“创”是自己有所“创”,当然创业离不开原来的基础,有一句话叫做“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踩在别人的肩膀上攀登高峰。创新就是“求异”,求异先要“求同”,在这个基础上面才能创新。具体怎么创新?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各种各样的人,不同的领域还有不同的要求。

  我讲一下自己的经验。我小的时候爱好文学,主要是文学批评,偶然也写几篇短篇小说。但是我后来感觉到我不能在这方面发展,为什么呢?文学需要很高的情商、艺术感受能力以及丰富的感情生活,而不是太过理智的、有逻辑的。我的逻辑思维比较强,艺术感不强,因此我认为文学可以作为自己的爱好,但是我在文学上很难有所发展,更不可能有所成就。我小的时候就模仿《儿童世界》《小朋友》这些当时流行的儿童刊物编故事,中学的时候在地方报纸的副刊上发表过一些东西。到了大学的时候就自知成不了文学家,更成不了诗人。

   笔者:您不是单纯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而是经过理性的思考从事高等教育研究事业的吗?

  潘懋元:没错。你说一个逻辑思维强的人要成为一个文学家可能吗?马克思是懂西方文学艺术的,在他的论著中也常引用过文学、戏剧、诗歌等,但他没有说过想要向文学方面发展,因为他要通过严密的抽象逻辑思维构建概念、范畴和理论体系,搞科学理论。

   笔者:先生您认为兴趣爱好是不是在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上起到基础性的作用?拔尖学生是不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学习相关学科专业?

  潘懋元:如果一个人没有某方面的兴趣爱好,往往很难成功;只有兴趣爱好而没有相应的条件与环境,也不可以。所以应该重视兴趣爱好,但是不能只凭兴趣爱好。现在很多年轻人考大学,进哪一个专业,从理论上来说,应该尽可能地根据他的兴趣爱好来选择。有兴趣爱好才有可能发展,但是不等于他有这个兴趣爱好将来就一定能够在这个方面有重要建树,现在很多人学艺术,考艺术院校,这里面还有很多父母是赶时髦的,但是孩子不一定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这些因素都是相对而言的,单纯某一个因素很难说就是成才的决定因素。

   笔者:您认为,对学生的学科专业学习来说,社会责任感有什么作用?

  潘懋元:关于社会责任感,得看到底是针对什么学科。有些应用学科,它跟社会关系密切,社会责任感对于学生的作用很大。有些抽象的学科包括自然科学的基本理论,比如说数学,数学家很多研究说不清他们的研究课题、研究成果有什么用,与社会有什么关系。物理学的、生物学的更不要说,天文学许多重大基本理论的发现,在学术上意义重大,但也不是一开始就有什么社会应用目的。相比较而言,应用学科一般对社会的贡献更直接一些,经济社会效益更明显一些,社会需要就是一个很强的动力。所以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具体的学科。当然,不管是哪个学科,都可以从追求真理的这个角度来讲,其实追求真理也是很重要的社会需要,具有重大的社会价值。

   关于拔尖创新人才的选拔:

  不能说考试分数高的人就一定是拔尖人才,对偏才怪才最好没有任何框框条条

  三十多年来,我国先后实施过“少年班”、“基地班”、“拔尖计划”等多个培养拔尖人才的人才工程。这些人才工程选拔优异本科生的模式基本上是考试分数加非智力因素的测试、面试等,其中考试分数对于是否录取起决定作用。这些人才工程实施以来,出现了一大批优秀人才。不过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截至目前,理科基地毕业生中较少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高端科学家和拔尖科学家。如何选拔有巨大科学潜力和禀赋的本科生其实是一个不小的难题,潘懋元先生对此有独特的认识。

   笔者:现在我国拔尖创新人才的选拔,以“拔尖计划”为例,选拔的学生要么是高考的高分学生,要么是在高考之后在大学里通过考试、面试等方式二次选拔产生出来的,但整个选拔过程考试成绩始终是最重要的。您怎么看待这个选拔机制?

  潘懋元:这个选拔机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还不够充分。人才是各种各样的,高考的选拔只是知识选拔,而很难选拔能力。即使是知识选拔,也主要是选拔记忆力,当然,现在高考也有一些考题是应用的,注重对实际问题的解决能力,但终究是在一个“真空”的、脱离实际的环境里进行测试的。所以,是否能力很强,不一定能够体现出来。因此,不能说考试分数高的人就一定是拔尖人才,考试分数高的学生有可能对研究的兴趣不大,创新意识缺乏,学术潜力不足。人才选拔的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报考动机,是为了一纸文凭还是真正追求高深学问?这很重要,对学生以后的发展也很重要。

  影响人成才的因素有很多,我讲一个例子,上世纪美国心理学家推孟(Lewis M. Terman)做的一项著名实验,对1000多名高智商儿童进行30年的追踪研究,得出什么结论呢?成功需要一定的智力基础,也就是智商高。但是到了一定的智力基础之上,成功就不取决于他的智力基础。成功人士的共性是:首先就是有很强的自信心;还有知识面比较宽广,能融会贯通和包容;除此之外还有环境因素。现在有一种说法是“第十名现象”,成功的人士在班级里面排名大概第十名左右,不管是大学班级也好,中小学班级也好。我给学生家长作报告的时候就说,千万不要去要求你的小孩子一定得考到100分,这样的孩子将来不灵活,很难有大的出息,当然了学习太差也不行。成功者一般是学生时代中间偏上的人,他既重视学习又不会一天到晚死记硬背。这是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现在的新闻炒作“状元”,迎合一般人的心理,其实历来状元的中式文章,很难流传下来,缺乏生命力、创造力。

   笔者:您刚才谈到了高智商的人才。除了一般的高智商人才之外,还有一些所谓的偏才、怪才等。您认为我们现在有专门针对这类人才的选拔机制吗?

  潘懋元:现在高校的自主招生,就是为了照顾这些人才。对这一类人的选拔,最好没有任何框框条条,现在很多东西一搞框框条条就很难说了。被称为偏才、怪才的人,不同于一般的各方面很全面的人,他们是别的不行就是这个厉害,如果事先有许多框框条条,也就是事先让他进不来。真正是偏才的人要有自己的自由发展空间。现在我们鼓励创新、创业,也设置了不少奖金,等等,事实上按照框框来说,一般的人才也许可以选拔出来,但是真正特殊的天才呢?

   笔者:您认为选拔的起点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

  潘懋元:我对这个命题有疑问。我有过这方面的失败经验。有一个时期,我主持过大学的工作,上面常常要我们开列拔尖人才培养名单,根据什么条件,选列10人、20人或更多的名单,每人加发多少奖励金,常常不了了之。我认为不需要搞太多框框条条,当伯乐的,并不是根据什么框框条条,而是独具慧眼。发现了崭露头角的人,就给他营造较好的环境,不要过度干预他,如果需要什么条件,就尽可能给他一些条件,有时,几句中肯的话也是重要的促进成才的动力,而不是说今年要选拔10个人,明年要选拔20个人。要让他较为自由地发展,要以他为主,而不是以我为主,应该让他们自主发展。

   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模式:

  对于拔尖人才的干预要少,要给予能够让他们充分发展的各类条件,而不是去刻意干预他们发展

  如何培养禀赋优异的拔尖本科生?这是一个至今还有争论的问题。目前流行的有“放养说”和“圈养说”。“放养”是分散式培养,表现为入选学生与其他学生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从而避免了将学生“圈养”后思维固化、不思进取以及因有入选学生不适应而无法退出的问题,充分发挥了学生的主观能动性。“圈养”是集中式培养,表现为组建专门学院或设立专门试验班,将拔尖学生集中起来进行培养。有专家认为这样做存在一定的必要性,在国家处于经济转型时期时,通过开办精英班的方式,能够集中力量培养少数杰出人才。潘懋元先生对培养拔尖人才的机构、过程、条件、时间等均有深入思考。

   笔者:潘先生,您对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有什么建议?

  潘懋元:给他自由发展,尽可能给他所需要的条件。还有培养的创新拔尖人才一定要在具有宽厚的理论基础上在某方面有所专。人才的成功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学校和导师只能提供一些必要的条件,比如说良好的学术氛围,必要的图书资料等。

  拔尖创新人才的工作不一定都由重点大学来完成,研究型重点大学主要任务是培养学术人才,经费、设备,尤其是学术氛围较好,有其有利的环境。大众化的教育机构主要是培养高素质的应用型人才,但不等于就不能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各个层次、不同类型的学校要有不同的发展定位,关键在于具有自身的特色,像解放前的立信会专、上海商专、杭州艺专等,只是专科层次,不也是一流的学校吗?不也培养出了大批优秀人才、成功人才吗?所以是不是一流,不是由学校的层次类型来决定的,而是看培养出来的人才质量到底如何。

   笔者:是否有必要单独成立一个学院来培养?

  潘懋元:过去很多地方有写作班、作家班、艺术班,像这类特殊培训,大家聚在一起,相互碰撞发出火花,的确出了许多艺术人才。但是把考试分数高的学生放在一起,不一定都能成为优秀人才。看看我们培养出来的人是不是优秀人才,要在他毕业多少年才能显示出来。我们有的大学不太重视培养人才,因为不是毕业之后就马上知道他是行还是不行,而是需要时隔数年,它的见效很迟,这个因素也造成一些急功近利的人不重视教学。科研成果产出时间相对较短,一个科研经过一段时间攻关努力出来了,论文也很快做出来了,在短期内可以产出看得见的效益,所以人们比较重视科研而轻视教学,因为教学成果若干年之后才能见效。办学者必须要有眼光,要考虑建立长效的机制。校长都是任期制,几年一任,但是几年就能出人才?几年就能有人才培养质量的效果?

   笔者:您的见解给我们很大的启发。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访谈。

  [本文为全国教育科学“十二五”规划教育部重点资助项目“理科基础学科拔尖本科生培养机制研究”(项目编号:D1110258)的研究成果]

  【作者李硕豪、陶威、杨海燕,单位:兰州大学教育学院】